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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5年03月06日 上一版  下一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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葡 萄 藤 下
辛 妍
文章字数:1445

  丹江河畔的碎石硌得林晚晴脚底生疼,她望着眼前这条九曲十八弯的羊肠土路。三年前来青石镇时,拖拉机在泥浆里陷了四个钟头,如今路基两侧却立着簇新的水泥桩,红布条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  “记者同志,这截老路明天就爆破啦!”王二柱踢开挡道的山石,背篓里青皮核桃撞得闷响。他指着远处轰鸣的压路机:“等产业路通到国道,咱的‘秦巴明珠’葡萄三小时就能进西安冷库!”
  林晚晴调整摄像机焦距。镜头掠过山坡上的葡萄架,阳光玫瑰葡萄在薄膜下泛着琥珀色,与记忆里蔫黄的玉米地恍如隔世。
  村委会的争吵声震落墙皮。
  “修路占地凭啥只补青苗钱?”李福贵的假肢把扶贫手册戳得啪啪响,“我爹当年运粮死在这条路上,尸首都找不全!”驻村第一书记陈远航按住腕间疤痕:“补偿款按省里最新标准,等冷链物流园建成,您家葡萄能走绿色通道……”
  林晚晴的呼吸滞了滞。那道疤是他们分手前夜留下的——陈远航在农大实验室调试恒温箱时被玻璃划伤,血珠渗进系葡萄苗的红布条。毕业典礼那天,他本该在飞往加州的航班上,但却给她发了条短信:“青石镇需要我。”
  暮色浸透葡萄园时,滴灌系统正喷洒水雾。陈远航猫腰检查钢架上的传感器,显示屏的蓝光映亮了他下巴的泥痂:“这套设备能预判两小时后的温差,去年……”
  “机器能顶饭吃?”李福贵突然从藤架后闪出,独臂攥着的铁锹寒光凛凛。他踉跄着冲向育苗棚,“三十年前修东风渠,你们也说高科技!”酒瓶砸在自动喷淋设备上,玻璃碴混着营养液四处飞溅。
  林晚晴跟着冲进仓库时,陈远航正徒手夺下铁锹。李福贵跌坐在碎玻璃堆里,假肢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  “您摸摸路基。”陈远航手背滴着血,抓起把掺着碎石的黄土,“以前货车进山要换三次胎,现在混凝土掺了钢纤维……”
  “钢纤维?五八年大炼钢铁那会儿……”李福贵突然扯开衣襟,胸口烫伤的疤痕像条蜈蚣在蠕动,“那年我爹赶骡车运铁矿石,车轴断了连人带牲口滚下山!”
  月光漫过村史馆的玻璃展柜,林晚晴在黑白照片里看到三十年前的青石镇:十八个汉子正用木杠抬着陷进泥坑的粮车,李福贵他爹的草鞋还挂在车辕上。王二柱往火盆添着松枝:“那年粮站催得急,福贵叔他爹连夜赶路……”
  霜降前夜的雷暴来得瘆人。合作社的投影仪在墙上投出陡峭的销售曲线,陈远航喉结随着警报声滚动:“电商订单爆了,冷库只剩半间空位。”手机屏幕上的暴雨红色预警刺得人眼疼。
  铁门被狂风撞开的瞬间,李福贵裹着雨衣立在门口,假肢缠着防滑的龙须草绳:“后山三亩夏黑……算合作社的!”他独臂举的手电筒的光刺破雨幕,跌跌撞撞冲向葡萄园。
  林晚晴的镜头记录下这场魔幻战役:二十多个村民在泥流中排成传送带,塑料布接住倾泻的葡萄串。陈远航肩头勒出紫痕,用后背顶住被山洪冲歪的钢架。李福贵牙齿咬着手电筒,假肢深陷在塌方的路基里。
  当最后一筐葡萄滚进冷库时,老路在洪峰中彻底崩解。百年车辙化作泥龙,咆哮着冲进丹江。
  通车典礼那日,新铺的产业路划出银灰色弧线。李福贵摸着“秦巴明珠”物流车的反光镜嘀咕:“早晓得真能冷链直达……”他的假肢换了合作社配的液压关节,能感应路面震动频率。
  林晚晴在纪录片结尾留了段长镜头:陈远航趴在物联网终端前小憩,腕间的旧疤上粘着片葡萄叶。画外音是王二柱的新手机铃声——“产业兴旺”彩铃在山谷回荡:以前总觉得路尽头才是好光景,现在才懂,咱青石镇的命早和柏油路长一块儿了。
  按下发送键时,短信提示音惊醒满山葡萄藤,首趟冷链车发车,要拍出山仪式吗?她望向窗外,重型卡车正碾碎晨雾,车头“秦巴明珠”的LOGO沾着露水,像串刚摘的葡萄。
  山风掠过七十二道弯的新路,吹散了林晚晴鬓角三年来染的秋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