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过后，天气一直晴朗。1月6日下午，我约了好友去看望商洛日报社原总编辑张中山老先生。先生干了一辈子行政，读了一辈子书，退休后还出版了30多万字的学术专著《读欧随笔》，令人十分敬佩。在被阳光照亮的房间里，临窗摆放着堆满书刊的书桌，靠西墙是一个柔软的长沙发，茶几上备有水果和香茶。一次特殊的“阅读”，就在这里开始了。我们被张老先生的话题深深吸引，不知不觉中穿越了百年商州。惬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，华灯初上时我们踏上归程，心中满是阅读好书后的充实与亮堂。
　　张老先生个子高，体型偏瘦，眼睛明亮，语音柔和，长者风度与学者气质让人如沐春风。先生已86岁高龄，依旧健谈，记性好，能随口说出从小学到大学读书谋生的生动细节。他自谦称自己并非一个好学生，只爱读书，不喜欢理科。他坚信读书能带来好运，正因爱读书，他还从一年级直接跳到三年级。1961年高考分科考试，文科生不考数学，他以商洛文科第一的成绩进入陕西师范大学。彼时正值困难时期，大学4年里，他未曾买过一张电影票，也未在街上买过一次饭，但每月都会从陕师大步行到钟楼，花8分钱买张邮票给家里寄封信。曾有位女同学嘲笑他“穿得像叫花子”，还被班级团支部开会批评。他在旧货市场淘来一件有破洞的中山装，自己缝补后穿了4年。6位同学把他们的布票、棉票攒在一起，买了布和棉花，又用两个面袋子做里衬，他这才拥有了一身棉衣。物质的匮乏打不倒一个爱读书的人，因为他所追求的是精神富有。他在床头上贴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“生活的贫困不等于精神的贫困”。因经常吃不饱饭，他便减少室外活动，用精神食粮对抗饥饿，“躺床上看书，翻过来看看，再翻过去看看”。好在陕师大有当时西北最好的图书馆，大量的经典著作陪伴他度过大学时光。
　　参加工作之后，书籍仍旧是他最长情的伙伴。下班后读书，出差也带着书。读书犹如农民种田，能解决吃饭问题，时间久了也就成了“能手”。张老先生年轻时就是这样，勤奋读书，认真工作，颇有建树，还被省委、省政府授予“陕西省有突出贡献专家”称号。他的底气就是读好书、读书多，书籍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智慧和力量。聊天中，他反复强调一句话：“自己不争气，把人叫爷也不行！”人靠本事吃饭，本事都是学来的，活一辈子就要学一辈子。
　　我豁然开朗，原来人生就是一所开放大学，人人皆学，处处能学，时时可学，终身要学。这正是商洛开放大学征文活动的主题，也是党和国家所倡导的学习理念。商洛开放大学举办的“行知课堂”，已走进社区、乡村和田间地头，就是在创造开放学习的新风气。在新的时代，读书学习是现代公民的基本素养，全民阅读是社会文明、强国建设和民族振兴的必然要求。于个人而言，正如老先生所说，自古读书就很苦，但不读书的人生会更苦。“书没读成”，人生路就是黑的。
　　聊天中得知，张老先生至今仍保持着凌晨5时起床的习惯，看新闻，翻报纸，每天读书六七个小时，生活过得十分充实。话题又聊到健康，先生说欧阳修《酬孙延仲龙图》诗中写到脱发掉牙时才38岁，而他现在86岁还可以吃水果。忽然间我明白，读书不仅是张老先生的生活方式，还是他的养生方式，更是他把读书作为一种人生修行。或许，张老先生那种“望之俨然，即之也温”的人生境界，就是他常年藏身书山修炼而成。
　　我又想起和张老先生的电话交流，有两次长时间通话是先生打过来的。记录显示，2025年2月6日通话23分9秒，2025年12月15日通话29分33秒。第一次通话主要是谈拙著《商州记忆——王时叙〈商州山歌〉演释》读后感，言语间流露出对晚学的奖掖和鼓励。年近九旬的长者，竟然读完一个当地无名之辈写的小书，令我惊讶不已。10个月后第二次通话，他说《商州记忆》就放在案头，时不时拿起来看看，想说一说对书中“板桥”的想法。明清以来，地方志乃至学界对唐代诗人温庭筠《商山早行》“人迹板桥霜”中的“板桥”是有误解的，笔者撰写《板桥》时有意躲闪了。先生从自身生活经历、商於古道沿途植被、秋冬丹江上的木板桥，以及社科院出版的一种唐诗读本的注解，全面论证了“板桥”是诗歌意象而非具体地名，我表示赞同。先生还希望能有一篇正规学术论文以终止这些耳食之言。这两次电话聊天，我被先生的精神和境界深深感动。耄耋之年，勤读不辍，读书不唯上、不唯名，“能看得进去就看”，读书成为他实实在在的生活日常。其实，他是在读书中修行、在思考中修炼，最终把自己修行成一本“好书”。
　　我曾经感慨，读书、行走和吃饭一样，都是人生的基本内容。吃过的饭，保障着身体续航的能量；读过的书，滋养了内心世界的葱郁；走过的路，扩张着生命疆域的版图。像张老先生那样，完整的人生、从容的生活、阳光的内心，怎能离得开读书呢！当然，在人生这所开放大学里要读的“好书”很多，青山绿水、嘉树好人都是“好书”。好书如灯，能照亮人生旅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