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的秦岭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。草木收敛了锋芒，鸟兽藏匿了踪迹，万物在冻土下敛声屏息，做着漫长的蛰伏梦。雪霁初晴的清晨，一弯残月还挂在渐青的天色里，突然接到好友的电话：“去塔云山看雾凇？”
　　揉着半醒半睡的眼睛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期待，毕竟冬至时节的陕南，寒冷不够持续凛冽，塔云山未必肯轻易展露雾凇的容颜。我们驾车从县城西行，夜色渐渐消失，路旁的树木影影绰绰后退，很快便抵达景区的门户区。走出车后，一阵阵寒风袭来，不由得打起了寒颤。望着黑魆魆的密林，心中越发胆怯。长长的登山石阶在晨色里泛着冷光，像一条蜿蜒向上的银链，一头连着山脚的灯火，一头隐入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。
　　踏着银霜拾级而上，周遭静得只听见脚步声和林间偶尔的鸟鸣。越往上走，山风越烈，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，刮在脸上像细沙拂过。忽然，前头的朋友低呼一声，抬眼时，晨光恰好劈开云层，漫过眼前的枝丫，白亮亮的，那便是雾凇了。不是想象中“冰封千里”那般霸气，而是像谁用月光纺了纱，轻轻缠在栎树的枝枝丫丫上，冰晶薄如蝉翼，透着淡淡的琼光；油松的针叶更显倔强，墨绿的尖梢顶着簇簇银白，像给每根松针都戴了顶小巧的冰冠，远远望去，整棵树便成了一柄镶满碎钻的玉如意。
　　雾气还在山间游弋，时而漫过脚踝，将石阶洇成湿漉漉的墨色；时而攀上肩头，让眼前的雾凇忽隐忽现，恍若水墨画在宣纸上慢慢晕染。方才还清晰可辨的冰晶纹路，转瞬间就被浓雾遮了大半，只剩树的轮廓在白茫中浮沉；山风吹来，雾霭像幕布般拉开，满树的银辉便轰然铺开，连松针尖端凝结的小冰粒都看得分明，阳光穿过时，折射出细碎的光，像是把昨夜的星子都缀在了枝头。看着这满山晶莹剔透的银花，每个人笑意满面，这一路的寒意和疲惫，在撞见雾凇的瞬间全部消解。
　　行至过风垭处，遇着一位挎着竹篮的山民，看见我们对着玉树琼花出神，便笑着说：“你们来得真巧，这里的雾凇啊，是塔云山睡醒的样子。”他说这里的雾凇最认晴雪天，雪水渗进岩缝，雾气裹着水汽往上爬，撞上零下的寒气，就凝成了这一身素衣。卯时的凇带着夜的寒，冰凌上凝着细霜，摸上去像触到一块浸在山泉里的冷玉；辰时太阳斜斜照过来，冰晶开始泛出暖光，树影投在残雪上，是淡墨勾出的疏朗线条；到了巳时，暖意渐生，偶有冰晶从枝头簌簌落下，在空中打着旋儿，像谁不小心碰翻了银箔匣子，落在石头上，转瞬就化了，只留一小片湿痕，算是与山客道别的凭证。
　　当我们小心翼翼登上金顶处时，云雾恰好漫过身边的峰峦。那些披了雾凇的松树、铁匠木，在云涛里时隐时现，像一群披着银袍的老者，似乎在说着踏云的旧事。风穿过林间，松涛与冰晶的轻响和在一处，飒飒落下，像是把心里积压的琐事也一并抖落。站在山巅看银装素裹的世界，忽然懂得了什么叫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”。
　　塔云山这“凇韵”，不只是雾凇的形态之美，更是寒冬里万物蛰伏时，山与雾、与光、与踏山人的私语。来时带着的那点疑问，早已被满山的清辉涤荡干净，只觉得这凌晨的攀登，是自然赠予我们的礼物，这藏在冰凌与松涛里的宁静，已悄然在心里生了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