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地铁三号线裹挟着一股凛冽的寒气，哐当一声停在站台。车门打开，车厢里塞满了惺忪的眉眼和沉沉的行囊，空气里飘着包子的油香和未散的困意。
　　许家铭低头玩手机，忽然感觉有一股风扑面。他抬头一看，身边的空位坐下一位中年妇女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裤腿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泥渍。见许家铭抬头看她，便给许家铭一个笑脸。许家铭还了一个笑脸。
　　许家铭是一家报纸的记者，喜欢观察身边的人和事。譬如现在，他在猜测她的年龄和职业。看模样，她五十岁出头，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犁过的沟壑，深一道浅一道。她捧着个屏幕裂了缝的智能手机，手指在上面笨拙地划拉着。只见她划拉了半天，轻轻叹了口气，末了转过头，用带着陕南口音的蹩脚普通话，怯生生地对许家铭说：“小伙子，能帮个忙不？”
　　“啥事？您说。”许家铭是乐于助人的。
　　“‘罪’字咋写？我咋想都想不起来了。”她有点不好意思，将手机递给许家铭。
　　许家铭接过手机，屏幕上是“XX公安”的小程序界面，她正在填无犯罪记录证明的申请表。许家铭帮她打出“罪”字，她眯着眼看，又讷讷地问：“那……那‘无犯罪记录’的‘录’字呢？”许家铭又帮她打上。她连声道谢，随后又自嘲地说：“这些年不写字，把当年学的字都还给老师了。”
　　“你可以用拼音。”
　　“拼音要会说正经的普通话，我的普通话是醋熘的，打出的字驴唇不对马嘴。”她说着羞涩地笑了。
　　许家铭也笑了，忍不住问：“你这是要做什么？”
　　她用粗大的手指戳着屏幕：“工地要这个，无犯罪记录证明。我在南郊那边找了个活，人家要看这个。”她顿了顿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，“我在建筑工地当小工，搬砖、和水泥啥都干。人家用人单位说了，不能有前科。”
　　“您这么大年纪还干这个？”许家铭问。
　　“五十出头，不算老。”她摆摆手，“种地不挣钱，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子儿。儿子在省城打工，媳妇带着两个孙子，开销大。我和我老汉都出来打工，多少挣点，补贴补贴。”说到孙子，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，“俩小子，大的六岁，小的三岁，皮得很。”
　　她低头继续摆弄手机，但显然对智能手机的操作很不熟练。许家铭教她怎么在“XX公安”微信公众号上查找相关服务，怎么填写信息。她的手指因为长期劳作而有些变形，点触屏幕时显得格外笨拙。
　　正说着，地铁到站。门开处，一位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上了车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，站在车厢过道里扶着扶手。车厢里静了几分，坐着的年轻人刷着手机。许家铭正想站起来让座，身边的她却已经“噌”地一下起身了，动作干脆利落。她伸手扶住老太太，轻声软语：“大娘，您来这儿坐。”
　　老太太连声道谢，她却摆摆手，扶着扶手站在旁边，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，露出里面那件褪色的毛衣。老太太坐下后，看着她沾着水泥渍的裤腿，忍不住问：“妹子，你这是刚从工地下班？”
　　她笑着说：“我没上夜班，刚找了个活，是去新工地报到。”
　　“看你年纪也不小了，能干动？”
　　“能干动，啥活都挡不住我。”她笑出一脸的笑纹，“趁着还能干动，挣点养老钱，也给孙子攒点奶粉钱。”
　　车厢里不知何时静了下来，刚才那些漠然的年轻人悄悄把目光移开了，有个穿卫衣的小伙子微微低下了头。
　　许家铭看着她，看着她眼角的皱纹，看着她裤腿上的水泥渍，看着她扶着扶手站得笔直的样子。她的手机还停在那个证明页面，“无犯罪记录”几个字格外清晰。她这一生大概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没读过多少书，连“罪”字都写不出，可她心里揣着的是对家人的牵挂，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。
　　地铁又哐当哐当地往前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