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中午和同学聚会，两箱啤酒喝完，服务生拎起废弃的纸箱子刚要出包间门，我猛地起身喊：“那玩意儿给我！”言毕，拎着两个纸箱下了二楼……
　　我要把破纸箱交到张姨手中。
　　天地白茫茫一片，银雪随风肆意翻卷，飞舞在两栋楼夹出的丈余宽的路口，路口六个垃圾箱，冰雕哨台似地伫立着，哨台边人影蠕动——是张姨，八十多岁了还天天风雨无阻地守在垃圾箱旁的张姨。
　　我绕了个弯儿，从路口的斜坡趔趄着走下，刻意又无意地顺手丢弃两个纸箱子。张姨顿了顿，停下手里刨雪捡漏的动作，一只手颤巍巍地抓紧纸箱，皱褶纵横的脸上漾出笑容，“噢，噢！”点头屈腰。我晓得她是谢我，便“咳，咳”两三声，守在楼檐的保姆闻声现身，心领神会地走过去，准备拖着薄有斩获的张姨回屋。
　　我们算是邻居。我家老爷子与张姨的老公刘伟同为大院司机，二十余年前，刘叔出车祸遇难，大字不识几个的哑巴张姨硬是靠拾荒供养儿子上大学、读博士，乃至出国留学，成了美国加州大学的教授。
　　七十九岁时，张姨突发脑梗，儿子要接去美国，张姨死活不走，又是双手比划，又是捶胸拍头，示意离不开老屋，我们都知道，她舍不得老屋边上的垃圾箱，牵挂着街头巷尾的烟盒、饮料瓶子、泡沫壳子……
　　没办法，教授小刘只得雇请远方表嫂伺候母亲，又专程托付我家老爷子，有事无事随时微信联系。
　　张姨时昏时清，左腿软绵绵使不上劲，远走外出不便，不必担心跑丢，倒也好招呼。唯独让保姆闹心的是，每当电视剧正看至妙处，张姨会兀自拖拉保姆，“啊，啊”指着门口，走到六个垃圾箱边，取出铁夹子，半身斜靠箱沿，半身探头刨捡……家属院十三栋楼，按理破烂不少，只是有的拾荒者比她年轻得多，他们像巡逻队似的，你方走罢他登场，有的甚至瞄见提破纸箱者，便谄笑讨好地远远迎取。这对守望垃圾箱的张姨来说，无疑是“截胡”。张姨自是捡拾不到“精华”，偏又拗，守着垃圾箱发呆，不达目的不吃不睡不回家……
　　怎么办？保姆求助我家老爷子，连续两个晚上碾床板的老爷子苦无良策，便在业主群里求解。他是公推的楼长兼群主，应者七嘴八舌，说啥的都有。老爷子躁了，一锤定音：老话说“远亲不如近邻”，一号从我家开始，全楼四五十户每天中午十二点，轮换着向张姨面前垃圾箱丢点破纸箱、饮料瓶子什么的，哄说得让张姨回屋吃饭……群里点头拱手的、送花点赞的、咧嘴瞪眼耍怪的……一窝声赞同。
　　如是，张姨每天中午十二点左右，都能捡到心仪的一点破烂。张姨释然了，也就听保姆的话，不再拗着不吃不睡不回屋里了。
　　芝麻绿豆大个事，老爷子却看得很重。他在阳台堆积了不少废品，谁家偶尔忘记送了，便取出“救场”。
　　话说新年第一天，轮到我家给张姨送破烂，喝酒正酣，我突然想起这个“头号大事”，送完纸箱子，酒场也不去了，拧身准备回家，眼前的一幕温馨动容：妻子、上幼儿园的孙女绕过一号楼，一个抱着装电风扇的破纸箱子，一个拎着一小袋旧书报，慢悠悠地走近垃圾箱。一号楼三单元的小陈、四单元的王娜娜等，或拿两节烂塑料管子，或提个破铝壶，一步步走近翻刨垃圾的张姨……
　　雪住太阳出，张姨脸上泛着些许红晕，她在大家送来的破烂堆里，捏捏饮料瓶，摸摸旧书报，嘴张得像喇叭花，“啊，啊”地表达着谢意，眼里闪出一抹亮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