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庄稼收完，该歇歇了，可母亲闲不下来，她要给全家人赶做过冬的棉布鞋。夜晚，家里人都睡了，母亲还在昏黄的油灯下纳鞋底，鞋底很厚，每一针都很吃力，麻绳很长，拉得呼哧呼哧地响。这情景距今已有三十多年了。
　　过冬的鞋，母亲一做好几双。爷爷老了，怕冷，先给爷爷做一双棉窝窝，笨头笨脑的，但很暖和。我和弟弟上学，就不能做得太笨拙了——同学笑话呢！父亲汗脚，是一双松紧布鞋，最后才是母亲的。做布鞋，费时费工的是鞋底子，得用很多废布头才能垫起一双鞋底，要让鞋底结实，还得用麻绳密密地纳一遍。
　　废布头用的是烂袜子、破衣裳、旧床单，母亲攒了一年，一只旧木箱塞满了。秋日的午后，天瓦蓝瓦蓝的，母亲在锅里搅好浆子，用废布头在门板上褙壳子，晒干了，用鞋样比着壳子剪鞋底，再垫些破秋衣做鞋底芯，白布一包，四周一缝，鞋底子就做成了。工序很复杂，母亲很认真。
　　纳鞋底的麻绳也是母亲用自己种的麻搓出来的。离家门口不远，我家有一块麻地，为了长出好麻，她把这块地伺候得很上心。寒冬腊月，麻地一片枯草，母亲一把火将枯草烧了，草灰变成来年的肥料。进九前，母亲给麻地盖上了苞谷秆，母亲说，人怕冷，麻也怕冷，她这是给麻根盖被子呢。
　　开春，微风抚摸山野，小河沟被水蒿染绿的时候，母亲掀开苞谷秆，黑乎乎的麻地冒出了胖墩墩的麻苗，嫩嫩的麻秆上顶着毛茸茸的猫耳朵般的叶子。鸡下地啄麻叶，斑鸠也来了，母亲不停地吆喝着，还割些莿条护着。清明后，雨水多起来了，麻苗长得很快，杏子黄、樱桃红的时候，麻苗就密密匝匝一人多高了。端午前后割第一茬麻，母亲钻进麻林，用细竹棍将麻叶打落，割了麻，泡在水塘里，而后剥麻。母亲用竹刀将麻皮刮了，刮好的麻晾在门口晒衣服的竹竿上，白亮亮的，在太阳底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暑假，麻又长起来了，可以再打一茬。剥了麻的麻秆晒干引火最好了，一燃就着，火头还硬。那年头，打火机是个稀奇东西，我爷爷经常用麻秆点火吸水烟，一根麻秆燃尽，他五锅子水烟刚好吧嗒完，烟瘾也过足了。
　　连阴雨天气，下不了地，母亲把晒干的麻取出来，倚在门口搓麻绳，她身边放着一碗水，不停地撩水潮麻，把麻绳搓得又直溜又紧致。母亲铲了柴木灰在锅里煮沸，把麻绳丢进去煮着，煮过的麻绳既软和又有韧性。晒干后，打蜡，母亲用的蜡是蜂巢过了糖后留下的黄蜡，打蜡后的麻绳很光滑，纳鞋底的时候好过绳，而且麻绳打了黄蜡不易腐烂。
　　用麻绳纳鞋底是一个苦差事，鞋底子好几层，针很难扎透，纳到后半截更瓷实了，母亲先用锥子扎眼，再下针，还要用顶针顶，才能把针穿过去，然后再拉麻绳，时间长了，手指头被麻绳勒出道道印痕。每晚吃罢夜饭，母亲洗了碗就开始纳鞋底，从中秋纳到霜降，才把一家人的鞋底纳完。纳完鞋底上鞋帮，鞋帮加鞋底，针更难穿透，有时还得用钳子拔，很是吃力。深秋的夜晚已很寒凉，油灯下，母亲孤单的影子印在墙上，我们都睡了，只有影子和她做伴。有时候睡一觉醒来，半夜了，还听见母亲拉麻绳的呼哧声。
　　我11岁那年，到离家八里开外的乡初小住校，一周见父母一次。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早，校园里白杨树上的枯叶还未落尽，气温就骤然降了下来，天空飘起了雪花，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，我穿的是母亲春天做的单鞋，脚冻得生疼。猛然间，我瞥见母亲站在教室的窗户外，头上包着红围巾，围巾上落了不少雪，她抱着一个黑布包，不停地搓着手。
　　母亲是来给我送棉鞋的。黑布包里包着一双新棉鞋，母亲蹲下，让我坐在她的腿上，帮我换上新棉鞋。新棉鞋一穿，脚立马暖和了，但我看见母亲穿的还是一双单鞋。
　　上课了，我走进教室。雪变成风搅雪，越下越大，母亲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