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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5年02月11日 上一版  下一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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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橘子树
侯占良
文章字数:1836
  “橘逾淮则为枳。”老家商州地处秦岭南坡,橘品苦涩,母亲坟头却橘树汹汹旺盛,像钤在广袤麦田里的印章。
  偌大的坟堆,胳膊粗细的橘树,汪洋着无数枝杆,条条梢梢蓬勃四向扩展,枝枝杈杈挂瘦了太阳的光线,张扬着母亲的希冀和憧憬。
  母亲喜欢橘树,爱吃橘子。她识字不多,却能背诵许多赞美橘树的古诗,比如“桃花满地飞红雨,橘树悬崖涨绿云。”“橘树千株在,渔家一半无。”
  我七岁那年,弟弟刚能走路,继父便得肠梗阻撒手人寰。母亲支起继父的压面机养家。老家山大沟深,是个只产粗粮的苦焦地方,压面的人很少,母亲拌面的瓷盆却有杀猪的槽桶那般大。拌面前,母亲常常舀一瓢水,绕盆泼洗,然后可身子把面在盆里揉搓……
  压面客走了,吃饭前母亲在门口前后眺眺,便取了铲子,趴面盆上刮面屑,一片两片,和了水揉成指头蛋大小的面团,塞进炉灰,烧出焦黄的馍疙瘩。母亲说像碎橘子,橘子啥样,我们不晓得,只听老辈扁担客说下湖北见过。母亲说她吃过,味甜。特别是湖北的橘子,湖北有个唐家湾,那里的橘子比糖比蜂蜜都甜,她有橘子种,待日子宽展了,种橘子给我们吃。
  继父病危时,母亲曾打开梳妆匣上锈迹斑斑的铜锁,取出和橘树种子放在一起的旧画,说是古物,托人变卖救命。谁知是幅赝品。
  值不值钱的,母亲依旧稀罕古画上的橘子,老生常谈、自说自话地讲述:橘子树高大壮实,像军人一样威武,果实像“社柳黄”柿子。女孩子从树下走过时,树叶子会亲脸挠头……
  遥远的口福,我们不指望,却馋着母亲灶膛里的“烧馍橘子”。只是,有面吃的人家几乎绝迹,母亲的压面机不得不休止了吱吱咛咛的歌唱。
  我结婚后,母亲心情好了些,便把鸡架上冷落多日的拌面盆搬到门口,掏了鸡粪、炉灰、陈土,又从南秦河盛了泥沙垫满,点上了橘子种。
  三月,她抱着过罢满月的我的儿子,瞅着拌面盆子指点:“丑丑,快看,绿绿,绿绿!”顺着母亲的目光,拌面盆里有颗针尖大的绿星儿。三五天,悄无声息地拱出一棵芽,嫩绿的,淡黄的,仿佛水中的琉璃,又像旭光里的玛瑙。半年多吧,几瓣铜钱大的叶子摸得母亲长吁短叹,泪流满面。
  早春霜恶,母亲用孙子烘尿布的笼子,罩严拌面盆披盖棉絮。放鸡、喂猪,夜里圈牛,再忙,都要去拌面盆侍弄橘子树,像给孙子逮虱抓虮子般地驱撵叶梢上的小虫。母亲的做法让我郁闷:“妈,庄稼汉土坷垃里刨食,弄那花花草草的人说哩!”母亲嗫嚅着辩解:“不是花草,是橘树,结的橘子好吃。”
  母亲最终逗躁了弟弟。那年端阳节,天麻明进山割茅柴的弟弟饿过头,赶进门揣碗盛粥,揭开锅豆子没烂,米是半生,端着碗踅出灶房,母亲正给橘树浇水。弟弟摔碗直砸拌面盆子……
  母亲抱拢裂了的拌面盆,眼泪吧嗒吧嗒滴在缀满补丁的袄襟上……哭够了,找寻一截牛绳猫腰箍盆,依旧定时给橘树疏土、施肥、浇水,她不再求我或央弟弟搭手,自顾自地找绳子,系了拌面盆,趁我们不在,拖拽橘树满院遛达,一如拽着碌碡碾麦的老牛般地环绕往复,找寻敞风少炙的橘子树的安置点。
  说起来那橘树还算争气,不觉间指头粗的主干斜杈三股,分枝千手观音般地绿叶亭亭,碎花摇曳煞是抢眼。那一刻,母亲滔滔不绝地讲说橘树的前世今生,高潮处,纹褶纵横的脸上竟漾出少女般的娇羞……
  秋天,母亲把几枚橘子端给我们尝鲜,一如既往地絮叨:“湖北唐家湾的橘子,甜、筋。”她幸福的脸色如同木锨扬新麦、玉米挂屋檐、红薯柿子堆庭院般的丰收了的欣喜。意想不到的孩子们“呸,呸!”吐唾了苦涩的橘肉。母亲一下子风折芦秆似的弯下腰身……她把橘树移栽村头我家自留地里。
  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一天,母亲突然病了,胃癌晚期。她拒绝手术,要回老家。临到村口,她颤巍巍走近橘子树叮嘱我们:“儿呀,妈不要柏木棺,也不指望你们买金山银山,只求你们好生看待这棵橘子树。”
  八月,母亲靠流食救命。八月十三,紧挨我家自留地的长坪公路出了车祸,堵车过百。弟媳四处找弟弟,说打头的司机提出从我家自留地过车,只要肯砍了橘子树,他们过一辆出二十元赔偿费,弟弟那天收入过千……八月十五,母亲死了几次又活过来,似有话说。我把孙子们叫进屋,母亲没看;又把赶制孝衣的妻子、弟媳喊进门,母亲未理。还是弟媳灵醒,她说妈是要吃橘子……弟弟很快买回鲜橘,捣汁边喂母亲边说:“妈,您栽的橘子树上结的,今年特甜。您尝,您尝。”
  母亲嘴巴嚅动了几下,安详地合上眼睛。
  母亲去世半月之后,县政协来人,说有个姓唐的居住在台湾的湖北人打问母亲。据说那人称曾在胡宗南队伍里当军医,在陕南救过采药滚坡的山里女子,和那女子生活过。撤离时那人把从老家带的一袋橘子和一幅南宋马麟的《橘绿图》留给女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