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，是带着钩子的。一拐进巷口，那风便不再是风了，成了无数看不见的、柔韧的细丝，一头缠着你的衣角，一头便伸向人家的屋檐下、窗棂里，把那些藏了一年的气息，一缕缕地勾出来，搅拌成浓浓的年味儿。
　　腊月的年味，不是急吼吼扑面而来的，倒像是墙角那坛老酒，香气丝丝缕缕地从酒瓮的缝隙间钻出来，似乎要把整个人都浸透了。这味儿，先是从灶台飘出来的。腊月初八一早，窗户还黑乎乎的，母亲就窸窸窣窣地穿衣下炕，向厨房走去。那些红豆、枣儿、各色豆子，在水里泡了一夜，个个胀鼓鼓的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灶台上，等着她下锅呢。
　　母亲捏捏那些胖嘟嘟的豆子，开始生火熬腊八粥。火苗舔着锅底，发出温柔的呼呼声，水滚了，那些豆子也跟着“咕嘟咕嘟”滚起来。渐渐地，那声音沉稳下来，变得绵密而安详。一股醇厚的甜香，混着枣儿的暖、豆子的朴、米脂的润，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，先是丝丝缕缕，继而氤氲成一片，暖暖地罩住了整个厨房，又从门窗缝隙溜出去，融进清冷的晨雾里。
　　我躺在炕上，半梦半醒间，只觉得那香气像一只温软的手，轻轻抚过鼻尖，唇齿间便无端地生出一种甜津津的期待来。待一碗热粥捧在手里，勺子轻轻一挑，那热气便混着更浓的香，一股脑儿全涌上来。吃进嘴里，浓稠的、泛着紫红油光的暖意便顺着喉咙滑下去，通体都舒坦了。这碗粥一下肚，年，真的就要来了。
　　粥的甜还在舌尖上打转呢，咸的、鲜的滋味紧跟着就上场了。家家户户的阳台上、屋檐下，终日晃动着忙碌的身影。女人们系着围裙，在案板前揉着、擀着、捏着；男人们则把腌渍得红亮亮的肉和鱼，一串串挂上去，接受风的洗礼和阳光的检阅。
　　北风这个大厨，手艺是最地道的。它一来，别的味道都退了，只剩下它日日夜夜、不紧不慢地吹着，白天吹走水汽，夜里渗进霜意。把盐的咸、花椒的麻、时光的耐心，一点点吹进肉质里。那肉便一天一个样儿，颜色愈发深沉，肉质愈发紧实了，这便是地道的腊味。人从下面走过，那些腊味便在头顶静静地垂着，偶尔互相触碰一下，发出极细微的、油润的声响，像是在低声交换着关于阳光和风的心事。这景象看着就让人心安，也预示着这户人家，正在准备着一场团圆呢。
　　街巷也跟着换了模样。不知哪一天，街角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，就忽然挑起了几盏红灯笼。那红，不是艳俗的鲜红，是沉静的、厚实的朱红，像一颗饱经风霜却依然温热的心。白日里，它们静默着，守着空荡荡的巷子。一到傍晚，灯亮了，一团一团暖融融的光晕洒下来，照亮了湿漉漉的青石板，也照亮了匆匆归家的脚步。看见这光，人心里头那些慌忙和凌乱，瞬间就被这团暖光熨平了，便莫名地安定下来——无论这一年经历了什么，总有一盏灯，在为你亮着。
　　腊月里最动人的风景，还是人流、车流。飞机场、火车站、长途汽车站，熙熙攘攘，人流如梭。人们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，眼里却燃烧着两簇亮晶晶的火。那火苗的名字，叫“家”。人们手里拎的、肩上扛的，不像是行李，倒像是一整年的牵挂，都结结实实地打包带了回来。
　　一路上累得骨头都散了架，可一踏上故乡的土地，看到那熟悉的灯火，闻到空气中隐约的炮仗味儿，疲惫就散去了大半。临近家门时，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，理理衣衫，清清嗓子，仿佛要将外面世界的风尘都拍打干净，才肯去叩响那扇熟悉的门。门开了，光与热涌出来，带着饭菜的香、家人的笑，一瞬间便将人裹了进去。所有的思念、所有的奔波劳顿，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。
　　腊月的年味，是腊味的咸香、油炸的滋啦、淘洗的哗啦；是夜深时母亲在灯下缝补的一针一线，是父亲独坐时望着灯笼的一声轻叹。腊月的年味，是一粥一饭的准备；是镶嵌在岁月深处的、温柔的召唤。
　　这味儿，是根植在骨头里的。它穿过朔风，越过冰雪，告诉每一个在外的游子：日子再忙，路途再远，总有一处灯火，为你守着一份亘古不变的温暖，你只需回头，便能望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