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对过年的记忆是从写春联开始的。
　　那时候，年轻的父亲一笔好写。从进入腊月，家门前的小路上，不是庙咀的老刘来了，就是上坪的老张或东沟的老田来了……漫天的雪花和乡亲们的笑脸一并走进我家小院，走进我童年的记忆。
　　有时是在屋檐下，有时是在堂屋，那张比父亲年龄还要大的八仙桌，稳稳地放在屋子里。父亲一般是站着，微弓着腰，先吸一口气定定神，把毛笔在粗瓷大碗盛着的墨香里润了又润，然后一笔下去，游龙飞蛇，那些飘着年味的美好祝福便停在了红红的春联上，又缓缓地飞向庄稼人灿烂的眉梢。
　　腊月廿三，祭了灶神之后，就要忙着蒸年馍、搭锅子，抽空劈些柴火，还要用报纸将家里被烟火熏了一年的墙面糊得新新的，庄户人家，穷也罢，富也罢，过年要有过年的样子。
　　常常在我们忙得不可开交的
　　时候，比如正在搭锅子，就是油炸各种过年的食材，炸油条、炸麻花、炸菜鸡娃等，有人就在院子口吆喝“老高，老高”，父亲就知道有乡亲要来写春联了。他从油锅前起身，到院子用油手给乡亲递根纸烟，让回屋先坐着。来人看正忙着，就放下胳肢窝夹的红纸，满脸歉意地说：“先忙先忙，晚上再来。”不等到晚上，父亲就给人家将春联早早写好晾干了，我和弟弟一路小跑着给人家送去。
　　那时候，父亲年年都要买一本老皇历，小不经事，我以为父亲是在算卦。后来才明白，父亲是在学习，那上面有一些春联，也有祝福的语句，有时父亲用人家现成的春联，有时根据各家的情况自编吉祥的春联。小时候，我只知道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，长大后才慢慢知道，父亲是我们村最有文化的人。生于20世纪50年代的父亲，高中毕业，有一次我还看到一张父亲穿着背心在篮球队的合影，我心中的高傲一下子长得老高。父亲的命运是和土地连在一起的，他没有机会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，他的诗和远方，只能深藏在他年少的岁月里。
　　从何时起父亲不再写春联，我已记不清了，父亲的春联好像已是好多年前的事了。每到年关将至，在某个飘着细雨的黄昏，抑或雪花飘洒的午后，那飘荡的中国红，那淡淡的墨香和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，常常湿了我的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