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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6年01月13日 上一版  下一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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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雪之约
包作军
文章字数:1826
  周末的下午,文友发来信息: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”并附言:“今日小雪,晚上约三五好友,在锦绣蓉城老火锅小聚。”
  我下意识地望向窗外,今冬的第一场雪已悄然落下。恍惚间,似有千年前一位微醺的诗人,隔着苍茫的时光,将一封泥金帖子递到我的手中。
  穿上一件略厚的外套,我推门出去。雪依旧不紧不慢,纷纷扬扬地洒着,落地便化了,柏油路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、潮湿的印子,就像宣纸上淡淡的水痕。空气里有一股清冽而近乎甜净的味道,是泥土与树叶被雪水唤醒的气息。
  我忽然便想起了《红楼梦》里那味玄妙的“冷香丸”。要集齐四季的白花之蕊,还要那雨水日的雨,白露日的露,霜降日的霜,小雪日的雪。让人感到,仿佛天地间至清至纯的灵气,都须得应着特定的时令,才能采撷得那么一点儿。古人对于“恰好”的执着,近乎虔诚的仪式。今日这雪,来得这样准时,这样妥帖,仿佛是天公听了人间节气的呼唤,便轻轻抖落袖中的琼瑶,为这干燥的、焦渴的尘世,奉上一帖清凉的药。
  这念头一起,便不自觉地往青秀园的方向走去,想去看看雪里的园子。
  青秀园是城东一处面积不小的园子,平日里多是些老人遛鸟、孩子奔跑。此刻,雪为它施了一层薄薄的粉黛。踏入园门,脚底便传来一种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春蚕在噬着桑叶。这声音让脚步变得轻了,小径两侧是树叶尚未落尽的银杏与悬铃木。这是季节的一个“转身”——秋天还攥着最后一角华美的袍袖不肯撒手,冬天已悄无声息地立在身后,呼出清冷的气息。人生的许多际遇,不也常常如此么?你以为还在原地,只是一个回眸,背景已悄然更换。那些曾经喧嚷的人与事,便都成了过往。
  林子里并不寂寞。麻雀从这丛灌木“呼啦啦”地飞起,又“扑棱棱”地落在那根挂雪的枝头,小脑袋机警地转动,啄食着或许并不存在的草籽。它们的羽毛蓬松着,像个灰扑扑的毛线球,在素净的背景里,是活泼泼的、跳动的逗点。前头不远处,是一对年轻的情侣。女孩穿着米白的羽绒服,围着大红的围巾,男孩则是一身藏青。他们没有打伞,任凭雪花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。女孩忽然笑起来,伸手去拂男孩头发上的雪,男孩也去拂她的。两人笑着闹着,追了几步,又慢慢并肩走。走着走着,头顶便都白了。那一刻,我心里微微一动。这仓促的、瞬间的“白头”,不像是一个轻盈的、属于青春的玩笑,倒更像是一个古老的、关于永恒的暗喻,被这初雪写在了他们年轻的面容上。
  晚明的高濂在《山窗听雪敲竹》里说:“飞雪有声,惟在竹间最雅。”为着这句话,我特意折向园子西隅那片僻静的竹园。风是极细的,若有若无,穿过密密的竹梢,带着寒意。雪粒击打在竹叶上,带着一种干燥的、细碎的摩擦音,时而密集,时而疏落。风稍大些,竹身便轻轻摇曳,抖落一捧雪末,那声音便成了“簌簌”的一片,仿佛竹林在深处均匀地呼吸。我闭上眼,这声音便成了无形的丝线,将心头的芜杂一点点地缠绕、收紧,最后沉淀下来。它不像竹笛,竹笛太清越,太有烟火匠气了;它更像一管无孔的、天然的尺八,吹奏的是天地间最原始、最苍茫的韵律。这“雅”,并非文人刻意的清高,而是雪与竹,这两种最静默的造物相遇时,自然生发的、一段关于寂寥与坚韧的私密对话。
  从青秀园出来,赴约的时刻也近了。
  朋友选的雅间,临着一面阔大的窗。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淡淡的水汽,将街灯的晕黄与雪光的莹白调和成朦胧而温暖的光幕。桌子中央,铜锅里牛油与辣椒、花椒在滚沸的红汤里沉沉浮浮,翻涌出浓烈而复杂的香气,像一出热闹的、锣鼓喧天的川剧。
  座中都是熟识的朋友,有写诗的,有画画的,也有扛着相机四处捕捉光影的。平日里各忙各的,散落在城市的不同角落,被这“小雪”的名目一约,便像归林的鸟,聚到了这暖融融的巢里。我们一面吃喝,一面漫无边际地聊。窗内是鼎沸的人声和筷子与碗碟清脆的碰撞,是汤汁沸腾的“咕嘟”声,是脸庞被热气熏出的红晕。而窗外,雪下得紧了。不再是先前的霰,而是真正的、六出的雪花,一片片,从容不迫地,在黑暗的底色里织着一张莹白闪光的、无边无际的网。屋内是火锅滚烫的“动”,是人间烟火的“实”;屋外是雪落无声的“静”,是天地苍茫的“虚”。
  朋友举起杯,说:“敬小雪。”
  我们都举起杯。敬这准时赴约的雪,敬这围炉相聚的暖,也敬我们自己,在这匆忙而常常令人疲惫的人世间,还能为一片雪、一餐饭、一次无目的的闲谈,腾出心中一块柔软的地方。
  这天,我们用清冽的雪、热辣的酒,在我们流水般的日子里,为“小雪”打下了一个鲜明的印记。若无这“小雪”之名,今日不过是寻常冬日之一;若无朋友的邀约,这夜的雪或许就在电视的背景音里,无声地化了。